
从“标杆人物”到“历史人物”
——刘正成书法实践与“蜀都杖履”展的个体史意义
薛元明/文
在当代书坛,刘正成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。
胡传海老师曾有过刘炳森时代、周志高时代和刘正成时代的划分,三人各自代表了不同的书法权力与经营模式。然而,辨明各自差异很有必要:前二人的影响力偏于创作或编辑一隅,刘正成则横跨策展、编辑、学术、创作四条战线。刘正成先生的“无法绕开”,本质可以说是一种历史定位。这就表明,历史将来做出评价,不在于个人曾占据什么位置。像刘正成老师这般,以一己之力,承担了新时期书法转型中诸多不可替代的工作——他的影响不仅体现在“做过什么”,更体现在“改变了什么”。

2026年“蜀都杖履”展的举办,是刘正成先生以八十高龄回到故土,给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全面总结,而且可以有初步的结论。从“标杆人物”到“历史人物”——这一转换需要方法论自觉。“当代写志,隔代写史”的铁律不能违背,故而不从“当代”视角做出评判,而以书法史的内在尺度衡量其作为。本文要追问的不是“他贡献很大”这一笼统判断,而是,刘正成的独特之处究竟在哪里?
刘正成的时代,本质上是“展览主导的时代”。他对当代书法的贡献,首先并不在笔墨。制度与学术,才是“刘正成时代”的双重奠基。策展与编纂这两件“为他人做嫁衣”之事,构成其历史地位的实体。
1986年,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展览的举办,标志着中国书法从传统的“名人书法”向“竞技书法”的展厅审美模式转换。这一制度变革的深层意义在于,终结了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成长路径,确立了新的人才生产机制。中青展的学术史意义,在于理念先行,以明确的学术主张,打破书坛积习,使展览成为学术主张的载体,而非作品的集散地。他打破常规将“现代书法”引入大展,当时阻力极大,其出发点“完全是站在艺术的角度,对书法史负责的角度上来做的”。虽然时过境迁,“现代书法”今非昔比,但在特定的时代,做出重大选择,是需要勇气和智慧的。当代书坛许多人的成名与成功,无不得益于他的决断性与艺术眼光。展览机制的受益者名单,即是当代书法的主力名单。尽管办展的影响巨大,刘正成对这一机制自身的局限早有清醒反思——数量不能代替质量,“一个时代的艺术成就是以代表性书法家的成就作为标杆的”。1999年他策划“中国书法年展”,正是为克服局限而做出的制度尝试。可惜的是,随着他的去职而中断。如今,一手缔造“展览时代”的人,必须以“历史人物”的姿态,与自己塑造的模式拉开距离。这恰恰是理解“蜀都杖履”展,返归“内容为王”的深层动因。

《中国书法全集》是一个浩大工程,实现了书法研究全面的体系化,就体例言,全集继承写史传统,涵盖传、志、表等结构,又运用现代学术规范,确定了经典碑帖和个案研究两大路径。全集自1991年启动,至今已出版九十卷。目标是百卷。客观地说,这不仅仅是编书,而是立史。更值得注意的是“人才工程”的维度。全集各分卷主编皆学有专攻,“每一个时代都有一批书法家兼学者的专家打‘阵地战’”,全集“充实了一代书法家的学人知识结构”,也“形成了当代中国书法史研究的热点”。自始至终,是刘正成先生自筹资金、自组写作班子,可以说是当代书法学术史上罕见的个人承担行为。从“机制的设计者”到“传统的重述者”,这是刘正成从标杆走向历史的第一重转化。
刘正成的综合实力,是建立在“学术研究与创作并重”基础之上的。考察其书法,必先考察其文。以文起家,翰墨并举。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,刘正成即以历史小说《地狱变相图》等获四川文学奖,后担任大型文学丛刊《人世间》副主编。文学功底决定了他对书法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具有文脉通流的品质。其后主持《中国书法》杂志十八年,致力于史观、学术研究、批评和考据四位一体,乃是其学术研究的完整方法链,亦构成其书法的文化纵深。时至今日,不但展览步入了功利化和选秀化的泥淖,就连学术研究论文,也是单一的考据化甚至套路化,不得不进行反思。

很多人评价刘书有“跋扈之气”,换一个角度,见证了“书如其人”。这正是个人真气的外溢,无跋扈则无学力,写这一路无学养则野肆。跋扈与赤子,实为一体两面。尤可注意者,是他对文字内容原创性的坚持。他不屑于“闭门造车式的唐诗宋词抄书创作”,书写多与具体的生活现场和学术思考相关,创作时“略一思索,提笔成文,一挥而就,成功率极高”,不禁令人想到赵之谦论书:“绩学大儒,必具神秀;三岁稚子,能见天质。”由此可以回答一个专业性追问:在风格趋同的当代展厅文化中,刘正成书法的风格辨识度,难能可贵,却又从何而来?答曰:从“以文起家”来——文之辨识度,即书之辨识度。仅就笔墨形态而言,不足以论其书。
言及至此,可以探讨“蜀都杖履”展的本质,是“一个人的书法史”。细绎其展陈安排,可知这不是回顾性的成就展示,而是一个有内在结构、有叙事逻辑、有情感走向的完整文本系统。咏叹之际,上以古蜀文脉为源,中以蜀中先贤为脉,下以个人诗怀为流。再者,以个体生命为经,以书法史为纬,建构出独特叙事,力倡“内容为王”,无疑是对展览时代积弊的最有力回应。

这其中:
有文脉之线,即古蜀与文字学之关联。展览书写内容,自三星堆七初文、禹王碑、甲骨文开篇,将个人书展接入“文字起于蜀”的宏大叙事。八旬书家以初文开篇,是向文明源头致敬,亦是为自己一生的学问溯源。从策展学的角度看,这不是怀旧,而是个人史观的展厅化呈现——书家把自己的位置,自觉地安放在文字发生史的延展线上。
有乡贤之线,以个人创作呈现蜀中文化谱系。“成都十韵”以及李白、杜甫、苏轼、陆游、谢无量和刘孟伉等题材的选择,指向一个“在蜀”的书法文化谱系,构成“川人—蜀地—书法”三重文脉的交叠。将毛诗纳入书写,则是个体生命史与时代史的重叠记忆。杜甫草堂语境自带互文性。刘正成曾在此凭吊“诗圣”杜甫,创作巨幅精品——草堂、杜甫、喜雨、草书,四个意象在同一时空中相互辉映。
有自遣之线,展现一个人的生命编码。《北漂廿载书怀》《携正兴谒石经寺》《车出雅安野望》等自作诗,标题本身即带有强烈的生活叙事性,呈现的不仅是一件作品,更是一段可追溯的生命经验。苏轼在蜀咏竹诗,陆游在蜀梅花诗、水仙诗,全部锁定“在蜀”文本——书法乡愁的完成,靠的不是题材,而是内容的第一人称。
有材质之线,刘正成对书写材料的敏感有迹可循。他曾自述从日本纸店购回机制印花笺,“吸水性不强,但非常细腻,可作蝇头小楷”,亦收集日本手工彩色笺。此次展览使用了日本手工笺、色笺、蜡笺、花笺,材质在此不是包装,而是风格学问题。笺纸的色相、肌理与行草笔势的互文,构成“观看的层次”。对异域纸性的熟悉与调用,暗示一种跨国书法视野的自觉。加之题跋与正文的互证——每件作品的文字内容与书写互为注脚——“内容为王”在此获得见证。

可以说,这不是摆出一批作品挂出来的展览,而是一次个人生命年轮完整的表达,受众能够看到刘正成书法人生的完整形态。
回到标题所说,“标杆人物”是同时代人的参照系,“历史人物”则是后代人回望,两者的交接点在于代际视野中的书法史定位,必须面对。刘正成正在经历这一转化,但转化尚未完成——恰恰因为尚未完成,今天的观察才有意义。
对刘正成评价的复杂性在于,他同时在多个领域留下难以简单归类的探索,任何单一维度的评价都显得不够。即以展览为例。当代书法展览尤其是中书协展览源于刘正成,今天可能因为展览的功利性扩展而苛责于他。事实上,这种“异化”必须留待足够的时日进一步判断。刘正成对书法功利性扩张,曾经有过系列反思和灵魂拷问:“中国书协的这种‘超级女声’似的‘海选’能够选出当代书法的代表性书法家吗?这种选秀展览是国家最高水平的书法展吗?”“如果你不是评委,你会投稿参与目前的国展海选与年轻人‘同台竞技’吗?”刘正成当年“理念先行”的策展方式,与当下展览模式之间的落差,恰是理解其历史意义的关键参照。他晚年以独立身份持续推动的学术工作与创作实践,能否为当代书法提供一种超越“海选逻辑”的替代性路径?这个问题本身,也是他留给书坛的课题。要做出全面评价,并不在于急切地给出定论,而在于其方法论可以成为后人必须回应的起点。
历史人物必定存在当下性。现在称刘正成为“历史人物”,不是提前预告,而是将其方法论沉淀为当代书坛的遗产,“蜀都杖履”展览正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交付。全国书法展览已经步入功利化的窄巷。“蜀都杖履”以内容为王,以乡情为魂、以学术为根底,示范了展览的另一种可能——这是刘正成此时此刻对当代书坛最有力的宣言。主编“中国书法全集”是“书法史的书法”,他自己的创作与展览,是以个体生命的方式对这一传统做出回答。书法家对书法史的贡献,可以不止于作品本身。从标杆人物到历史人物的转化,最终还得由时间来裁决。作为同时代的观察者和受益者,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——不要把一个复杂的人物简化成一个标签。
“蜀都杖履”展览见证了刘正成的乡情。这是其人文底蕴的总枢纽,有对书法本身的情感,还有贯穿一生的情分。“蜀都杖履”是文化上的落叶归根。对一位离蜀数十年的老书家而言,在故乡办展的意义远超“回馈”或“汇报”——这是赤子情怀与人文底蕴在特定时空节点上的叠加。如果说,编辑“中国书法全集”,是一生为他人立史,举办此次展览,则是他在八旬之际,为自己立传。

作者简介:
薛元明。书法评论家、篆刻家和书法家,长期致力于书法理论与创作实践研究。他主编《清吴昌硕篆书修震泽许塘记》等碑帖典籍,出版《中国书法制度论纲》《经典碑帖技法解析》等专著,在《中国书画报》《书法导报》等专业媒体发表学术评论。其学术研究聚焦清代碑学书法体系,同时关注当代书法传承问题,提出"重返经典场域"的书法实践理念。
蜀都杖履——刘正成八秩成都书法特展时间:9月28日—12月31日。地点:四川报业博物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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